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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午马年正月初六，我从桑梓山东高密驱车七十余公里，来到位于诸城的超然台，看望那位在密州知州任上渡过八百多个昼夜的苏轼。

站在复建的超然台下，仰望那尊九米高的《把酒问苍天》泥像——苏轼仰着头，衣袂飘拂，左手上扬，恍若行将乘风归去。我忽然想起他离任密州时写给继任者孔周翰的诗句：“永愧此邦东说念主，芒刺在肤肌。”

一

芒刺在肤肌——这五个字，比“希望东说念主长久”更接近真的的苏轼。那年他四十一岁，在密州两年余一月。两年多前他从杭州来，带着江南的舟楫之安、雕墙之好意思、湖山之不雅，一头扎进桑麻之野。甫抵任所，便遇大旱、蝗灾，盗匪满野，而“斋厨索然，日食杞菊”。有东说念主疑其不乐，他却说：“哺糟歠醨，皆不错醉；果蔬草木，皆不错饱。推此类也，吾安往而不乐？”

这是他写在《超然台记》中的话，倜傥近乎豪迈。但我在超然台的碑廊里读到《论河北京东盗匪状》的残碑拓移时，忽然明显：他的“乐”，从来不是麻痹，而是在悲悯深处生出的顽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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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
熙宁七年（1074年）冬，苏轼刚到密州。那时的密州，辖今诸城、安丘、高密、胶州、黄岛、东港、岚山、五莲、莒南、莒县等十县（市、区），并非自后苏轼所赞“山东第二州”的裕如形势，而是“频年不登，盗匪满野”。他到任二十天，便上书丞相韩绛，直言蝗灾之惨重——“自入境，见民以蒿蔓裹蝗虫而瘗之说念左，累累相望者二百余里，捕杀之数，闻于官者三万斛”。更令东说念主气氛的是，竟有仕宦宣称蝗虫无害，能为民除草。苏轼绝不客气地赐与指摘，并肯求减免秋税。

他不是一个泛论的文东说念主。

在超然台二楼展厅，我见到一幅《画说东坡》的百米壁画，其中一截形容了“洒涕循城拾弃孩”的场景。那时匹夫因饥馑烧毁婴儿，苏轼便从官仓中拿出数百石食粮，专项收养弃儿，“月给六斗”。一年后，养者与弃儿心思已深，不忍分离，好多孩子因此活了下来。他在《次韵刘贡父、李公择见寄》中写说念：“磨刀入谷追穷寇，洒涕循城拾弃孩。”

一边磨刀追贼，一边挥泪拾孩。这才是真的的苏轼——他不是飘然台上的仙东说念主，而是双脚踩在泥泞里的所在官。

三

熙宁八年（1075年）冬，苏轼修葺北城旧台，请弟弟苏辙取名。苏辙取《老子》“虽有荣不雅，燕处超然”之意，命曰“超然台”。次年春，苏轼登台遥看，写下《望江南》：“春未老，风细柳斜斜。试上超然台上看，半壕春水一城花。烟雨暗千家。”

词写得很好意思。但我抑制到一个细节：他在台上南望马耳、常山，北俯潍水，想起了姜太公、王人桓公的功业，也想起了韩信“吊其不终”的悲催。这那边是隧说念的“超然”？分明是在历史的兴一火与试验的疲困之间，寻找精神的安身之地。

《超然台记》里有一段话，畴前我读得太浅：“彼游于物之内，而不游于物以外。……所以好意思恶横生，而忧乐出焉，可不大哀乎！”原理是说，东说念主若困于物欲得失之中，便会被事物名义的魁伟所压迫，永远不得目田。只须“游于物以外”，才气倜傥苦乐。

但在密州的语境里，这“超然”不是出世，而是入世的更高田地。他在团结篇著作里说，我方“处之期年，而貌加丰，发之白者，日以反黑”。为什么能如斯？因为他既“乐其习惯之淳”，又与吏民打得火热，修园圃、洁庭宇、葺旧台，于繁重中创造活命。他不是走避试验，而是在试验中开荒出一方精神的净土。

四

超然台的东坡像前，常有游东说念主合影。很少有东说念主抑制到，苏轼的左手虽然上扬，右手却持着笔——那支在密州两年间写下二百三十多篇诗文的笔。

密州两年，是他创作的巅峰期。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开豪放一片，StarSports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旬昼夜记梦》创悼一火范式，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成中秋绝唱，《望江南·超然台作》景理和会。后东说念主称之为“密州四曲”。

但我总认为，“四曲”的背后，是一怀化不开的悲悯。

《水调歌头》里“东说念主有生离分袂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”，虽然是哲理，但若莫得对弟弟苏辙的念念念，莫得对东说念主生无常的亲体格验，这“古难全”便仅仅空言。《江城子·记梦》里“相顾尴尬，惟有泪千行”，更是十年死活两茫茫的真情闪现。王弗物化十年，他还在梦里哭醒，这么的东说念主，怎会忽视？

他的“超然”，从来不是冷凌弃。恰正是因为太多情，才必须找到一种越过祸害的方式。

在超然台东侧的园林里，有一块石碑，刻着清东说念主王恕的诗句：“自是先生游物外，非关此地独超然。”说得好。让苏轼“超然”的，不是这座台，而是他面临祸害时的领受——他领受“洒涕循城”之后还是“诗酒趁年华”，领受“永愧此邦”之后还是“无所往而不乐”。

五

元丰八年（1085年），苏轼赴登州任，途经密州。离任已近十年，长者们“争持酒食相艰苦，挽车舆不愿放”。他在诗中写说念：“莫笑官居如传舍，故应东说念主世等浮云。百年长者知谁在，惟有双松识使君。”

他走后九百多年，密州成了诸城，超然台毁过又建，碑刻消除又重立。2010年，新台落成，诸城东说念主把“密州四曲”的千古名句刻在墙上，把苏轼的治绩写进系念馆。广场上，老东说念主们晒太阳，孩童们追赶嬉戏。春风吹过，柳枝飘拂，恰如他当年所见：“风细柳斜斜。”

我站在台上，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另一句话：“二年饮泉水，鱼鸟亦相亲。”他对密州的爱，不是傲睨一世的惋惜，而是实实在在的相守。两年的泉水，喂饱了他，也让他成了这片地皮的一部分。

离开诸城前，我去了一回黄茅冈。那里有“密州出猎”的群雕，猎手们左牵黄、右擎苍，马蹄上升，威望如虹。冈上茅草枯黄，密密麻麻，远方是低缓的常山。我想起他当年在此射猎后的粗犷：“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，吹笛击饱读以为节，颇壮不雅也。”

但他终究不是只会豪迈的东说念主。在给一又友的信中，他坦言：“数日前，猎于野外，所获颇多。作得一阕，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，吹笛击饱读以为节，颇壮不雅也。”这话读来英气干云。可团结封信里，他也说了另一句：“所不如者，杭州上元，灯火钱塘三五夜，月明如霜，照见东说念主如画。”

他心里装着江南的富贵，也装着密州的苦楚；装着“会挽雕弓如朔月”的口头，也装着“永愧此邦东说念主”的傀怍。这两者加在一王人，才是圆善的苏轼。

超然台下，夕阳西斜。我终末看了一眼那尊泥像。他还是仰着头，左手上扬，衣袂飘飘。但我忽然认为，他望的不是天上的明月，而是眼下的地皮——那片他“洒涕循城”、他“磨刀入谷”、他“二年饮泉水”的地皮。

九百五十年前，四十一岁的苏轼，在这片地皮上，把他的悲悯化成了芒刺，又把芒刺化成了诗词。那些诗词让诸城成了舆图上的宝地，而那份悲悯，却永远留在了超然台下，留在了每一个读懂他的东说念主心里。

“永愧此邦东说念主，芒刺在肤肌。”

这芒刺，是他的羞涩，亦然他的体恤。

发布于：上海市